S 的想說就說

「來來來！紙漿臉、皮革臉、鋁合金臉……任君挑選！日拋型、月拋型、長戴型……組合包一次帶回家！」

「先生，買臉嗎？看看我們最新的材質，美國科技研發－－超輕鎂鋰合金臉，不怕風吹雨淋，不怕生鏽，讓你出門輕鬆無負擔！」

「大哥，要不要參考我們的生鐵臉？富含鐵質，讓您在換新面目之餘還能兼顧身體營養！」

叫賣聲此起彼落，這是首都最有名的一條「面子街」。自二十二世紀初開始，「換臉」已是件家常便飯的事情，就像配近視眼鏡一樣，只要有錢，鏡框、鏡片擺在展示架上隨你搭配，愛配幾副都行。從這裡綿延過去三條街都開滿了「面子店」，品質從高到低都有，從價位一百起跳的紙漿臉，到喊到一億至今還在競標的黃金臉，顧客每日絡繹不絕，商店的霓虹燈終年不滅。川流不息的人潮自然也帶進了錢潮，政府每年從面子街得到的觀光稅收甚至超越了六座國家公園，外資也不斷加碼湧入，去年土地一度漲至每坪兩千萬元，更不用說熱絡的股市交易，媲美美國華爾街也不為過。

而面子街琳瑯滿目的臉又可分為兩類，一類是用日新又新的科技做出來的「合成臉」，各種想得到的可嵌入人體的材質都有，塑膠、紙糊、樹皮、金屬合金……只需要定期服用抗排異藥物，這些材質製成的臉要安安穩穩接在人的皮膚上，以二十二世紀的科技來說簡直小事一樁。而另一類則是被戲稱為「活化石」的「真人臉」，是從古今中外的真人身上切割下來的，器官交易早在二十一世紀末合法化，而進入市場的臉會放在零下一百度的冰櫃中保存，直至有緣人選上它的那一天。

龐克踏著從容的步伐在面子街上晃著，一會兒聽聽商家口沫橫飛地推銷他們家的臉，一會兒望著來來去去的人們，心裡不禁懷疑－－這些人到死究竟會為自己換幾次臉啊？

當時政府會開放這項交易的市場，原本是體諒像車禍等顏面傷殘者，幫助他們重拾自信，重新走入人群，不用為自己的毀容自卑一輩子。沒想到最後民眾反應熱烈，加上商家不斷以愛美當誘因宣傳，形成一股風潮，刺激市場不斷生產更新更美的臉以符合大眾口味，才會有今天這種驚人的景象。

－－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啊！而且要翻什麼臉有千萬種面貌讓你挑。龐克心想。

龐克不是本地人，他來自首都好幾里外的沒落鄉鎮，那兒因為人口外移嚴重，老人小孩居多，少數留下的年輕人大多也以從事勞力階級為主，因為資訊不比首都來得發達，又較貧窮，年輕人紛紛出走以尋求更好的發展，龐克便是一個例子。   

二十歲的龐克對首都的繁榮嚮往已久，從小在鄉鎮裡看過許多因貧窮餓死、治安普遍低落而遭燒殺擄掠的慘痛景象，對比這裡的榮華簡直天壤之別，讓他不禁揣想，同樣是人類，科技的進步為何將某些人帶進天堂，卻將某些人留在地獄？也許是－－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，而人性總是自私的。

龐克有一個夢想，他想來首都找一份工作，謀個一技之長，存一筆錢，幾年後把爸媽和五個弟弟妹妹接過來住。龐克已來首都三天了，從股市區、電影製片區、食品加工區、觀光區……一路晃到熙熙攘攘的面子街，離家前爸爸對他說的話依稀在耳：「孩子，繁榮底下必有深淵，不要做違背良心的工作。」於是龐克很堅持，他要一個正當的工作，位階低下沒關係，只要錢財得之有道，努力工作幾年不怕不能升遷。

面子街算是最吸引他的地區，一切都像冒出土的嫩芽般新奇，儘管他對一個人一生可能換上幾百次臉感到不可思議與反胃，但龐大的商機卻如此擺在眼前，他心想，如果加入這個市場，將來機會無限，這樣就可以早點累積存款，把家人接過來住，到時若不喜歡再辭職，找別的工作。

龐克於是走入一家叫「賈家面子」的店，店員正忙著招呼客人，牆壁上掛滿了五花八門的合成臉，臉部表情有哭有笑，造型十足，還會每十秒換一種不同顏色的打光，看來生動如真人。而櫃檯上則擺了十幾本真人臉的型錄，古今中外高矮胖瘦士農工商……只要你想得到的世界上的人臉都有，庫存媲美百科全書。看來是個有老口碑的面子店，龐克心想。

 「你好，請問有什麼能效勞？」

 「啊！是這樣的，我對這個產業很有興趣，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缺工作夥伴？」

 「先生想應徵工作是嗎？好的。不過我想老闆可能在忙，請稍等一下，我會幫你通知。」

   「謝謝。」

龐克不知等了多久，都快在椅子上睡著了，這時有個約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拍了一下他肩膀：「先生，我是賈氏面子企業的老闆，裡面請。」

簡潔乾淨的辦公室讓龐克感到輕鬆，賈老闆示意龐克坐下，秘書送來兩杯咖啡。

 「怎麼稱呼？」賈老闆遞了支菸給龐克。

 「謝謝賈老闆，我不抽菸。叫我龐克就好。」龐克露出靦腆的笑容。

 「你是卡卡小鎮來的？」

 卡卡小鎮是龐克居住的地方。

   「是的。」

   「這年頭好多年輕人從卡卡鎮來啊！去年我公司也來幾個新人是卡卡鎮的。首都還真是年輕人的夢想啊！」賈老闆抽著菸，眼神打量了龐克一會兒，嘴角微微上揚笑了下，但隨即恢復原貌。

   「我希望存點錢，能把家人接來。」

   「真是個好青年。面子產業是現在最龐大的商業市場，加入絕不會後悔，只要你有能力，利潤說百萬就百萬。」

 賈老闆拿出一張契約書，又拿出一袋信封，對龐克笑了笑。

   「龐克，只要你願意跟隨我，我不會虧待你的，我好幾個得意門生都是卡卡鎮來的。這信封裡有一筆錢你先拿去，將來分紅會更多，簽個字，你就是我們的人了。」

    賈老闆的熱情讓龐克感到感動，心裡對於美好生活的想像鋪天蓋地而來，爸媽的笑、弟妹的雀躍、一家人可以每天有肉吃……龐克覺得那紙契約書就是通往幸福的鑰匙。

    中學便輟學的龐克對契約書裡的專業文字似懂非懂，但心情的激動讓他毫不猶疑地簽下名字。

    賈老闆笑得很開心，拍著龐克的肩說：「我名下有一間旅館，你先到那兒休息吧！我安排一間最好的房間給你。明天我會派司機過去接你上班。」

    秘書領著龐克走出辦公室時，賈老闆突然說了一句：「龐克啊！你真是個俊秀的男孩，這張臉會為你帶來前途的，哈哈！」

    龐克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，但也沒多在意，此時的他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。

    旅館舒服的床讓龐克卸下一身疲勞，華麗的擺設讓他賞心悅目。他心想，到時有錢了，不只可給家人好生活，自己也許還可交個女朋友，不會再有女孩說他窮，自己要開跑車載她去兜風……想著想著，夢鄉的甜美將他帶入另一個世界。

    －－叩叩叩。

    －－叩叩叩。

    急促的敲門聲如催命符般響起，將龐克吵醒，他看看錶，早晨八點了，也許是老闆派司機來接他上班了。

    就在龐克要起身盥洗時，門外的人似乎等不及了，用旅館備份鑰匙直接要開門進來。

   「搞什麼？」龐克疑惑。

    五秒不到，兩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走進來，一副保全模樣，一人一邊架著龐克。

   「小子！上工了！賈老闆交代要在早上九點前將你送到製造廠，進入基本切割程序。」

   「喔？要到工廠上班嗎？我是負責切割工作？」龐克有些摸不著頭緒。

兩個男子略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。

   「老哥！我看你是痴人說夢話！你是卡卡鎮來的吧？又來一個懷著偉大夢想沒看清楚契約書的傻大頭嗎？哈哈哈。老哥，老闆才不管你多有工作能力，他要的只是你的臉！讓他投資賺大錢的臉！」

    龐克只覺眼前一黑，雖還沒搞懂整件事，但也大概猜到幾分。

   「帶走！」

    龐克被兩個男子架進車廂，車裡有種刺鼻味撲鼻而來，不多久，龐克失去了知覺。

    龐克醒後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手術台，身上還有些微麻藥退去的酸痛感，他努力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，只記得那天被架走，之後的事毫無記憶。

    門突然開了，賈老闆走進來，還是那張世故的笑臉，但此時在龐克眼裡看來卻有點噁心。

   「嘿！龐克帥哥！還好吧？你的臉在市場反應還不錯，也許哄抬一下價格，收益很可觀。」

   「混帳！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？」龐克想從床上跳起來，卻四肢無力。

   「你不是說想給家人好生活嗎？我看準了你的臉有賣點，有投資潛力，若放到市場一定有人競標，到時一旦高價成交，我抽百分之九十，其餘百分之十都是你的啊！況且我還為你裝了個鋁合金臉，讓你不致沒臉見人，已經算對你很好了！」

   「混帳……我要去告你！」

   「小子！這裡一切交易可都是你情我願，白紙黑字規定得一清二楚。」賈老闆把契約書丟在龐克眼前。

    龐克翻著契約書，前面幾頁都是寫明兩方合作關係的瑣碎條文，最後一頁有幾行小字：

本人同意在以公司利益為優先考量下，雇主有權利擁有本人器官使用權，並給予適度金錢補貼，一同為公司創造美好未來。

    龐克想罵出所有可想得到的髒話，但手術後的疲倦使他有些頭昏。

   「老兄！休息個一天，等傷口癒合你就可以自由走動了，到時我會安排個職位給你，還記得我說公司也有幾個來自卡卡鎮的新人嗎？我想你們會相處愉快的，他們也都有一張美麗的合成臉，哈哈哈。還有，別想試圖逃跑，你的臉上有追蹤器，如果想嘗試拆掉，除非你想把臉也毀了。你的工作合約是十年，十年後若你為我賺進大把鈔票，我會讓你自由，也給你一筆分紅。」

    說完賈老闆帶著惡魔的狂笑走出去了，留下龐克與寂靜的手術室相對。

    龐克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。

    也許有一天他會逃出去，找個正直善良的面子店幫他換掉有追蹤器的臉，但有可能嗎？

    熱鬧的面子街叫賣聲好像還在耳畔，原來繁榮的背後，真的有一個個的深淵。

    龐克閉上眼，憎惡自己這張假面子，憎惡那些花大錢買臉當享受卻不管背後黑暗的群眾，兩行淚從他鋁合金的臉上流了下來。